前言:

  算是一篇偏向意识流的同人?应该……挺难看清楚的。

  本来这篇文是给某个历史向aph本子的贺文,代入历史看应该不算太难理解(但愿。



不存在之人

 

  又是那个梦。

  伊万·布拉金斯基醒来之后再也睡不着,眼神虚无缥缈,四处游荡,最后落在了对面床铺那个东方人的背上。他呆呆地望着那个男人如丝绸一般的柔顺黑发,它服帖地搭在男人的脖颈与肩膀之间,并向下垂去。月光在上面一寸寸地攀爬,乳白色光晕浸润着发丝。

  梦里面的那个人也拥有着这样的发色,说不定连质感都是一样。

  伊万这样想着,把脑袋往被子里面缩了缩,即使他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。

  

  这一年已经是作为交换生的伊万在中国就读大学的第二年了。

  所在的城市既不是透顶繁华,也不落后闭塞,是个让人有长留此地的念头的地方。伊万对这座城市的气候别有好感,因为这儿四季分明,春花、夏雨、秋叶、冬雪都值得一赏。这对来自西伯利亚的他来说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。他记得他曾以艳羡的口吻向室友王耀描述自己家乡和这儿的差距,而他那个中国人室友听了之后,只是漫不经心地捋顺了自己耳边的一缕黑发,然后说:“我倒是觉得你那儿不错啊,伊万,中国有句古话叫做‘身在福中不知福’。”

  “那下一次放冬假的时候,我带小耀你去玩一玩吧,说不定你会哭着回来。不,也许回不来了哟。”伊万笑道。

  “喂我说你这家伙啊,不要老是顶着一张温和的脸说出这种吓人的话啊。”王耀随手抄起手边的一沓稿纸拍了拍面前这个熊一样的斯拉夫人。

  伊万只是微微笑着,看向窗外的风景,不再说话。正值三月,青阳当头,万物复苏,他想若是自己的梦里也有这样的景色该多好。

  可是没有。那些陈旧而找不到出处的画面里,只有西伯利亚的雪地,它永无止境地向前蔓延去,没有尽头。寒冷充斥着每一个毛孔。

  然后,他总会在呼啸的大风里看到一个身影,一个被鹅毛般大雪擦得模糊的身影。

  看不清,即便努力得快把眼珠子瞪出来,也还是看不清。

  徒留在脑海里面的视觉残像只是那个人挣脱了毡帽压制的发丝,在凌冽的空气里跳动的样子。那个人的发色是墨黑的,跟他的完全不一样。

  那个人的背影,在幼年的伊万的视野里显得格外高大。

  有多少次,伊万在暴风雪里狂奔起来,五官被寒气冲得生疼,只为追赶上那个人的步伐。然而他每一次都在即将触碰到他的背脊之时惊醒过来,手还硬生生地保持着在梦里的姿势,那个想要抓住什么,却握到了虚无的手势。

 

  周六,人流涌动的广场上,伊万正坐在长凳上发呆。脚下一滩积水里霓虹暗涌,他盯着水面,直到上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东方人面孔。

  “伊万……?”王耀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,两只手臂被超市的食材袋填满。

  伊万抬起头来,扯开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,欢快地应了一声“小耀”。此时王耀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今天还有一个聚会,于是他站起来,将王耀手里的东西通通拎过来,这果然引起了对方的不满:“你干什么啊伊万,我可以的。”

  “小耀你太瘦了,多吃点吧,重活交给我不就好了嘛。”

  “真是拿你没办法,大好人伊万先生。”王耀深知学院里的其他人对于熊一般的,来自战斗民族的伊万抱有畏惧心理,但在他看来,伊万没有什么可怕的,除了老是酗酒并会在酒后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事这一点。王耀不能抵抗的,反而是伊万性格里那种浑然天成的温吞,当伊万用那双特别纯净的眸子盯着他时,就算从他嘴里冒出的话语再诡异,王耀都无法举起拳头狠揍这头熊。

  “快走吧,今天弗朗西斯和亚瑟他们都过来了。”王耀催促道。

  “嗯。”

  说起来,伊万一直觉得他在这个学校里遇见的人都非常厉害,各种意义上的。比如隔壁寝室的那个法国佬对于女人的执念,再比如法国佬的室友,英国绅士在厨艺上展现出的非凡天赋。而不知道编排寝室的领导是怎么想的,居然把法国人和英国人放在同一个寝室里,于是伊万和王耀经常在夜里听着隔壁惊天动地的声响,异口同声地感叹和平万岁。

  不过也不是没有不快的时候,这通常发生在伊万酗酒的夜晚。天生热心肠的王耀曾被追着他要酒喝的伊万逼急了,把酒瓶子往桌子上一敲,碎玻璃混着液体倾泻而下,王耀说你要喝酒可以,以后别住在这儿了。醉醺醺的伊万就乖乖地爬上自己的床,两分钟不到就打起呼噜。

  然后梦境里,铺天盖地的寒气又朝他侵袭过来。不管怎么躲都躲不过,他清楚地知道。

  清醒过来他头痛欲裂,这疼痛是宿醉引起还是那太过寒冷的空气造成,他无法辨清。

 

  来开门的是一张没见过的新面孔,伊万和那双墨瞳对视了十来秒,对方非常有礼貌地先开口道:“你好,我是本田菊,初次见面请多指教。”

  王耀因为在楼下遇到了熟人,所以让伊万先上楼来放东西。这会儿王耀也来了,他拍了拍伊万的肩膀,说道:“给你介绍下,这是小菊,今年刚进大一。”

  “我是伊万·布拉金斯基,你好。”伊万微笑,糯米团子一般的声音让本田菊愣了一下。

  “Hey!门口的哥们儿们快进来啊!”伊万循声望去,又是一张新面孔,是个神态和发色一样阳光的美利坚男孩儿。

  而正在厨房里忙着泡茶的英国绅士,亚瑟·柯克兰,听到男孩张狂的笑声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,最后他警告道:“阿尔弗雷德,请你安分一点,你是客人而不是来轰炸这个聚会的。”

  而同在厨房里的弗朗西斯又难免多嘴起来:“果然还是哥哥的马修比较听话。”

  结果又是一场恶战。

  “阿尔弗雷德·F·琼斯也是今年的新生,是亚瑟的弟弟。”王耀轻轻对伊万说道。

  “诶是这样吗?”伊万一脸惊讶,“完全看不出来哪里相像呢。”

  “或许是两人分开的时间太长了吧。”王耀的表情突然凝重了,流露出淡淡哀伤。

 

  聚会白热化时,不知是谁先挑起了“亲戚”这个极具中国色彩的话题。

  弗朗西斯首先开了头,他一脸深情地凝望高脚杯中的红酒,然后说道:“还真是想念小马修啊,虽然哥哥我并不算他的亲人,但他小时候跟我住的那段时间也算是美好的回忆呢。”

  “啊哈哈哈,亚瑟,本hero其实到现在还在怀疑,小时候你给我做饭吃,真的不是想毒死我吗?”阿尔爽朗地笑,然后被亚瑟一巴掌拍了下去。

  本田菊思索后缓缓开口:“耀君,其实你做的菜一直非常棒,在下一直都非常感谢你。”

  “啊咧,小耀,”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伊万开了口,“难道你和本田菊是兄弟么?”

  “那个啊……”已经有些微醺的王耀撑着下巴,视线停留在空了的酒杯上,“不算是,只是小时候住得近,而他的父母又经常出差,就托我照顾他,后来他就回日本了。”

  伊万点点头。然后他惊觉,自己无法参与这个话题,当然,也并不是非得要插句话来证明自己的存在。他只是觉得有些落寞……大概。

  弗朗西斯还在追问阿尔关于他的双胞胎兄弟马修的事情,亚瑟酒品差,喝了几杯就开始发疯,碎碎叨叨地念起阿尔让他不省心的往事,然后冲着阿尔一顿暴打,早把“绅士”二字忘到九霄云外,本田菊和王耀聊起来小时候家门口的那片竹林,大有久别重逢的喜悦。

  伊万突然想起了家乡的罗宋汤,这一刻他非常想喝。

  突然间,本田菊问道:“在下想知道,伊万先生有没有兄弟呢?”

  不知为何,原本闹腾的其他人都停了下来,一同望向一直沉默着的伊万。

  “我啊,”伊万漂亮的紫罗兰色眸子弯成一道月牙,“我是孤儿哦。”

  “对、对不起!”

  面对本田菊忙不迭的致歉,伊万只是笑着摇摇头说“没关系”,然后握了握一脸担忧的王耀的手,说:“小耀别担心,我出去买点东西,马上回来。”

 

  把裹在大衣里面的伏特加拿出来,放在地上,伊万在天台上坐下。

  事实上,“自己是孤儿”这件事他并不是非常确定,幼年的记忆模糊不清,他看不清往事,也就不清楚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。梦里面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,或许能够解开这把谜一样、拷住了过往的锁,可是他不清楚要怎么才能把它们拼凑起来。

  就像伊万不清楚,为什么每一次在梦里,即将触碰到那个黑发男子之时都会惊醒,然后心里莫名空洞一样。

  明明……那么近啊。

  伊万提起盛满了无色液体的酒瓶,放在眼前缓缓地晃动,然后那些寥落的万家灯火都被搅进这醇厚的酒液里,缱绻万分。他就着这些星星点点的光芒,将伏特加倾灌而下。这种骇人的喝酒方式大概是民族特色,为了抵御严寒的摧残——即使伊万到了这样气候温和的地带,也逃不过严寒的纠缠,那无孔不入的严寒,对他无时无刻的纠缠。

  在这个夜里,伊万突然想起一首歌曲,但同样可悲的是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学会这首歌的,就像是随处拾起的一段旋律,现在他开始轻轻哼唱了起来。

  “Вижу горы и долины, Вижу степи и луга.

Это русское раздолье, Это Родина моя.
    Слышу пенье жаворонка,Слышу трели 

соловья. 

Это русская сторонка, Это Родина моя.”

  其实不止一次,王耀嘲笑过伊万的声线,软软糯糯的,怎么也不像是这么个大块头会有的。但如果王耀现在在场的话,大概他是笑不出来的。

  那样的歌声,仅用言语是描绘不出来的,这并不是说它有多么惊艳,而是,其中蕴含的感情实在是饱满而复杂,就像薄暮暝暝时分一只孤鸟的鸣叫,就像是拨动一把在阳光里不断蒙灰、哑了的三角琴而流淌出的,涩涩而悲哀的琴声,就像……就像是孤独本身。

  伊万头疼欲裂,他第一次醉得这么快,在一片混沌里他想起这首歌的名字,似乎就叫《Родина》,中文意思是“故乡”。可他没有故乡,亦没有家人。

  一片微凉的灰白轻飘飘地落在他的鼻尖上,他用手指去摸,指尖冰凉而湿润。

  要进入梦境了吧,他这样想。

 

  ——竟然能够碰到男子的头发了!

  伊万惊喜地发现梦境有了进展,身子用力地朝前一倾,想看到更多,结果还是不由己地从梦里脱身而出。

  首先视觉是一片模糊,但他好像看到了一双忧虑的眼眸。

  他再揉了揉眼,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……小耀?”

  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搭在王耀披散开来的发丝上。原来……是小耀的头发吗?

  “你昨天差点就死在天台上了!”王耀把伊万的手推开,数落起他来,“你不是说去买东西么?买去天台了?还买了那么多酒?昨天晚上突然下雪了气温差不多降到了零点,如果不是我在天台找到你……”

  “等等……”伊万打断了王耀,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,“下雪了?”

  王耀对伊万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奇怪,朝着窗户努了努嘴,“是啊,你看。怎么了?”

  伊万往窗户看去,玻璃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水汽,沿边积了一点白。

  跟西伯利亚肆虐成性的暴风雪截然不同,天空中的雪花像是鸽羽,飘飘洒洒,温柔而宁静地落满整个城市。

  “小耀……”伊万看得出神,却仍不忘呼唤身边的人。

  “干吗?”

  “你试过雪的味道么……?”

  “没有,那玩意儿吃了坏肚子吧。你吃过?”

  “我也没有呢。”但是……为什么,在非常久远的过往里我看到了一个浅白金头发的小孩子,他为了生存下来不择手段,近乎疯狂地将白雪一把把往嘴里送,而那雪中夹杂着的树枝、石块划破口腔后留下来的血腥气,至今还残留在我的味觉中……为什么?

  “伊万?”王耀察觉出对方的不对劲。

  眼前又出现了另一个下雪天,天空沉重得像是棉絮,温度奇低,呼出的气体似乎都能在眼前结成洁白的晶体。一杆光秃秃的旗杆撑着即将坍塌下来的苍穹。

  人们的咒骂数落与无动于衷渐行渐远。只剩下雪地上肮脏而寥落的脚印,一个又一个,踩得好深,像是踩在心脏上一样。

  “伊万?!你先躺着,我马上给校医务室打电话!”

  而一片鲜红在这严寒中,灼烈地燃烧着,尽管它被揉搓得面目全非,尽管它的大半部分都被掩埋进雪地,但它仍然在燃烧着。不过,只是余温了。

  镰刀、锤子,还有那颗澄黄明亮的星辰,它们从这一年开始,被永远地盖在了雪地之下,无声无息,只有沉寂。

  伊万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撞进他的耳膜的是那个东方人焦急的声音,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掌覆盖上他的额头。大概,那个人也会有这样温暖的双手吧,伊万想着,将自己沁凉的五指贴在了东方人的手掌上,然后他拉起了嘴角。

 

  “喂,弗朗西斯。”

  闻声弗朗西斯把头从报纸间抬了起来,却看到金发少年一张不太开心的脸,他问:“怎么了小亚瑟?是昨天打架的时候哥哥弄疼你了?”

  “我说你……啊,”亚瑟抑制住自己的怒火,指了指墙壁,“听说隔壁的那头熊感冒住院了。”

  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刚进大一的时候你们就有过不愉快吧,之后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。现在告诉我这件事,难道是因为小亚瑟你想去看望他,却拉不下面子,所以想让我陪着你去?”弗朗西斯露出洁白无垢的牙齿笑道。

  “所以混蛋你一开口我就没法停住揍你的手!”

  “停停停亚瑟!”弗朗西斯钳住那只即将往自己脑袋上袭来的手臂,往上看去,却看到那双祖母绿的漂亮眼睛里落了些阴翳,是名为……“同情”的情绪?

  亚瑟收回手,底气不足地说道:“因为啊……我总觉得,那个伊万好像很孤独的样子。”

  弗朗西斯优雅地撩起额前遮住视线的发丝,然后轻笑一声:“人生而孤独啊,小亚瑟。”

  “走吧,伊万再怎么说也是哥哥我的同学,而且耀跟我关系还不错,我们去探望他的话,耀应该会开心的。”弗朗西斯站起身,对亚瑟说。

  窗外还在落雪,亚瑟转过头看了看,然后默默地咀嚼弗朗西斯的那一句话。

  人生而孤独。

 

  送走了怎么也意想不到会来探望伊万的两个人之后,王耀把从弗朗西斯手里接过的那束百合花插进桌上的玻璃瓶。风雪已经停了,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浅尝辄止,却又让人说不出不满,有的只是不舍和遗憾,还有点甘候来年的痴情。王耀知道,伊万家乡的气候跟这儿完全是两个极端,这他从伊万口里听到过,也能从不同小说的描写里面略知一二。但不知为何,即便知道那是灾难一般的暴风雪,他也还是想去亲眼一见——它能让无知的人类在大自然的威严稍稍止步,并抱有畏惧。

  只是,面前这个正紧蹙眉头,在睡眠中都不轻松的家伙好像对王耀憧憬的东西避而远之。这让王耀有些不理解。

  “……真是的,这么大个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。”王耀无奈地盯着那头乱糟糟的浅白金头发,抱怨道。

  睡梦中的人好像听到了他这句话,因为他将自己手里那只温暖而潮湿的手握得又紧了些。  “还好意思握着我的手,两个大男人的,羞不羞啊伊万。”  话虽这么说,但王耀也没有挣脱的意思,因为他想起昨天伊万的主治医师,在听完王耀对伊万这次感冒的起因描述,又盯着那张病单子良久之后,语重心长地对王耀说了一句话。

  “我看呐,你这朋友应该是心理上有些障碍了,比如说失恋啊什么的,这个年龄段的小伙子是会因为感情问题受到打击,这么着吧,他感冒好了你带他来精神科看看。”

  王耀忍住了运用国粹之首问候这男人的全家的冲动,默默地走了出去。

  开什么玩笑,伊万连个女朋友都没有,哪里来的失恋。

  他除了上课,就是泡在图书馆里,也不参加什么社团活动,整个系里面跟他最熟的也就是自己。等等……这么一想好像伊万是有些不正常,从一开始就是,不会真有心理障碍吧。王耀想着,头又开始痛了起来。

 

  伊万是在王耀出门买晚餐的时候醒过来的。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,恢复理性稍微需要花点时间。他知道自己生病了,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儿,他甚至知道有谁来探望过他——因为高烧而昏迷的这段时间里,他其实非常清醒,所以醒来之后更加疲倦,就像是在另一个时空走了一遭。

  另外,让他意外的是,居然会有人来探望他。他在系里面的名声一直不算好,曾有人恶作剧地将一张写着“我是大魔王”的纸条贴在他背上,他察觉之后,将它撕下来,将它拍在始作俑者的额头上,然后笑眯眯地捏了捏那人惊呆的脸颊,据说后来那人的脸淤青了不下三天。当然这是王耀告诉他的,他本人不知道这事,也是王耀替他善后的。整个系里面跟他最熟的,也只有王耀。

  但王耀也有自己的朋友圈子,所以不管无意有意,伊万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身一人。

  说不定,梦里的那个人也是因为不喜欢我所以才老是躲着我吧。伊万侧过身,盯着窗户外的雪景这样想。

  “伊万?”

  一声呼唤打断了伊万的遐想,他转过头,裹得严严实实的王耀从门外钻了进来,手里提着热腾腾的食物。

  “真他妈冷死人啊,”王耀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后忍不住抱怨,雪花遇热而化,结成晶莹的水珠挂在他的发梢、眉头,他搓了搓手,不住地往手心哈气,“今年怎么这么冷,你快吃东西啊,等会儿又冷了。”

  “唔。”伊万没动,只是应了一声。

  “怎么?头还疼?要我去叫医生吗?”王耀问。

  “不是……”伊万抬眼,对上王耀的双眼,“那个,小耀,对不起……”  

  “啊?”

  “没什么,还有就是,谢谢你。”

  “你小子不会烧糊涂了吧,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奇怪啊。”王耀开始思考那个医师的建议了。

  “没有啦……我现在还可以把小耀摁在地上揍一顿呢。”伊万露在被子外面的两只眼睛满含笑意。

  “……你……”王耀作势挽起袖子。

  “我错了嘛对不起,”伊万从床上坐起来,打开王耀买的晚餐,“我好好吃东西。”

  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房间里只剩暖气的声响,还有伊万小声嚼碎食物的声音。

  “什么时候放假?”伊万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句。

  “大概两周后吧。”王耀回答。

  “嗯。”伊万没再解释,吃完东西后只是静静地抱着枕头,望着窗外。

  

  那之后再回到学校的伊万变得愈加沉默,王耀看他从图书馆借了一大堆的书回来,拿来翻了翻,都是一些历史书籍,主要是关于俄罗斯的。问他怎么会突然想看历史,他也只是笑了笑,说下学期会学到,不如先看一看。

  王耀偶尔半夜起来上个厕所,发现伊万总是还没睡,要不然是对着窗外发呆,要不就是伏案看书,潦草地写一些东西。问他怎么不睡觉,他说,睡不着。

  王耀说伊万最近不太正常,让他去看看心理医生,他说快放假了,也许假期里面休息一下就会好。

  这段时间,唯一能让王耀看到从前的伊万的契机,是王耀无意买下的一本书。当时他只是瞄了一眼书脊上的名字,脑海里就莫名地浮现出伊万的脸。那本书叫《白狼》。虽说伊万是头白熊。

  王耀买回来之后随意翻了几页,然后重拍几下那个正趴在桌前啃书的人,惊异地说道:“伊万这书太适合你了。”

  他用手指划了一行文字给伊万看,“他必须要离开一点,不接触任何活的东西。他身上自然体现出那还跟他粘连着的野生特征。他幼年过的那种离群索居……”

  伊万飞速地扫完了那行字,然后眼神明亮地盯着王耀:“小耀,这本书卖我吧?”

  “喜欢的话,拿去就好了啊,我俩谁跟谁。”王耀一拳头砸向伊万的胸口。

  伊万显然没有料到王耀的反应,像是跌了个踉跄,神情恍惚了一下,喃喃道,“我俩……谁跟谁?”然后他语气欣然地肯定道,“对啊,我俩谁跟谁。”

  临近放假时王耀看见伊万也收拾起行李来,不免有些惊讶,他问道:“伊万,你不是告诉我说,你这四年都不回家了吗?”

  伊万蹲在箱包旁,正努力将一大堆书塞进去,抬起头来笑了笑说:“小耀,偶尔原谅一下伊万·布拉金斯基这个人嘛。”

  “我可是一直在包容你啊北极熊。”

  “革命仍未成功,王耀同志仍需努力!布尔什维克党万岁!”伊万站起来有力地拍了拍比他矮大半个头的王耀。

  王耀对于伊万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摸不着头脑,有些惶恐,“伊万你……”

  “快睡吧,”伊万摆上了一副常用的笑脸,“明早就放假了得去赶飞机什么的。” 

  

  雪又开始下了,飘飘洒洒,像是一场浩大而隆重的葬礼。伊万站在雪地里,王耀渐渐走远了,但他还在往这边望,不时挥一挥手,大概是来年再见的意思。两个人中间隔得愈来愈远,像是隔了整整一个时空。伊万再望一眼王耀,发现他的身影被大雪擦得模糊不清。

  那瞬间心被狠狠撞击了一下,他以为他又在那个梦里面了。

 

  冬季的火车行驶在西伯利亚铁路上,有时候伊万一个人能占据一个车厢。窗内空荡,窗外苍茫。伊万翻开《白狼》之后,就停不下来做笔记的手。这头最终被人类驯服的名叫“白牙”的狼,现在也开始出现在他的梦境里面了——总是在那片茫茫的雪原里,带着一抹灰色稍纵即逝。

  到达家乡时,已经是夜晚了。

  久违的雪地正以洁白无瑕的姿态迎接伊万的到来。伊万丢开行李,抱着《白狼》,一步步往雪原深处走去,就像在一条很深的河流里跋涉,或者是朝着蔚蓝的大海深处走去。

  “他必须要离开一点,不接触任何活的东西。他身上自然体现出那还跟他粘连着的野生特征。他幼年过的那种离群索居的生活加剧了这种感觉。”

  “总之,由于天性的特质和环境的压力,他的性格不可避免的被扭曲了,他变得更加乖僻孤独、难与为伍,也更加凶猛。”

  ……

  伊万回想着书里的句子。终于他走得够远,到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。他缓缓地躺下来,然后双手拢着那本书,极为疲倦的他终于能够拥有一个长久的、无人打扰的睡眠了。他静静地睁大双眼,看着雪花一片一片,翻转着落下来,轻柔地将他覆盖。

  一片混沌之中,他似乎看到了梦境里的那个人。

  然而即将触碰到那个人的时候,伊万又清醒了,北国浑厚而无垠的夜空填充了整个视野。

  “原来,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人啊,怪不得我老是见不到他的正面,”他突然笑了,那两片漂亮的紫罗兰色却凉得如同薄冰,“今晚,也会做梦吧,不过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
  “其实,这样好像也不错呢。”

  我如此地依赖你,即使你不存在。

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3-08-16   22:49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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